遊子斑鳩與茄冬樹

文、照片 / 張新舟 花蓮莫內花園主人

文有點長,但或許讀
後有不同的感受。

民國64年,我初任新聞記者,因新聞採訪而與慈濟結緣。

當時我是菜鳥,只能自己摸索被認為冷門,沒人願跑的採訪路線。經門諾醫院的社工指點,有一個功德會,聽說做了很多濟貧扶困的善行。

我就騎著破舊機車,穿過石頭小道,找到四周都是稻田的靜思精舍。

尼師們和幾位在家眾正在一間小鐵皮頂小木屋內忙碌。很親切地招呼我。

她們正在縫製童布鞋。原來他們利用修行佛法的空檔,就接一些小手工來維持精舍的生活開銷,剛結束編草繩,做工作手套,現在縫製布童鞋。

每個人都忙碌地工作,一邊和氣的地和我問訊聊天。

這時,我才知道佛家雙手合十“阿彌陀佛”,稱作問訊。

他們邊工作,邊和我話家常,關心我的工作,都沒有人對我講道說法。

我問他們,”慈濟功德會”是做什麼的?

「我們就盡力量來幫助艱苦人啊!」如何做?幫助過哪些人?從他們口中都套問不出來。

他們不會逢人就講佛法道理,也不刻意宣揚所做的善行,只是安詳快樂地辛勤工作。我這個剛出道的記者,真的是碰上“歹剃頭”的採訪對象。
但他們和氣慈祥,讓人感受到溫馨如家人。

第二次再訪,我就已是懷著回家的心情。

一會兒,一位在家眾,開車回來,下來一位望之莊嚴慈祥的尼師。

問訊過後,在家眾自我介紹:她姓陳,法號“靜智”。她說,剛載師父去探訪受助户。

啊!原來是證嚴法師!

師父親切地關心我的工作情形,就進去禪房休息。靜智詳細地告訴我,她們十位在家眾,追隨證嚴法師修習佛法,從民國54年開始,決定創立慈濟功德會,拿著竹筒撲滿,到菜市場各地沿路勸募。

靜智師姐說,勸募得款,一分一毫都用在幫助艱困户。精舍的生活開支,就是靠做些代工來維持,絕不動用募得的善款。

「我們師父不接受供養!還要以濟困扶危來行菩薩道。」

靜智說,他們不會主動發新聞。師父總是說,我們盡心盡力做,行菩薩道,想要了解的人,就請進來結緣。

此後,我就經常“回家”。可我也沒耽誤工作。在這個家裡,隨時都會遇到感人的光明面,讓我挖掘了許多動人心的新聞。

因為有對外勸募,就需要每個月印行八開的小刊物,說明這些善款的收支及用途,以昭公信。

靜智師姐認識幾位記者,就拜託他們幫忙編寫。接著,既然我也成為慈濟人了,這工作就由我接手。

他們接到需幫助的個案,都要親自去探訪,切實了解境況,並親自配送救助物資,關懷尊重地送交受助者手上。

靜智師姐是上人的司機、助理、隨行弟子,載送上人聞聲救苦,四處行腳。

有些比較遍遠的,就由我騎著破舊的機車,走山路,涉河床,深入探訪。有次在木瓜溪卵石磊磊的河床上,突颳起一陣强風,摔跌在河床上。

這些探訪,發現經濟漸漸好轉的台灣,還有很多悲慘的角落,住著困苦無助的人。

慈濟正式成立了財團法人慈善組織,由十位委員到三十位。都是女眾,記憶中好像只有一位男眾,是合作金庫的經理江木火。

我不是委員,但召開委員會時,都會找我參加。

我又邀集一群青年朋友。組成“炬光青年工作隊”,應該就是慈濟的第一批志工。

這段我在慈濟的歲月,無論是師父們或在家眾,都很疼愛我這個晚輩,親如一家人。

我未皈依,但我從上人及師兄姐們慈悲為懷的行誼,就自然體悟佛理菩薩道。

民國七十五年某日,上人突電召我進精舍。

「來,阿舟,陪師父散散步。」我就陪著上人在精舍附近的卵石小徑上散步。

上人交代我一件任務,就是將歷來的月刊,編纂成書。雖是一件大工程,我答應了。

不料,不久我就被派往台東當特派員,隔年,又到自立早報當主編。

這段時間,慈濟已跨出花蓮,開始受到舉國的關注支持。
很遺憾我未能參與這段歷史性的發展過程。

更令我終身愧疚的,是未履行編纂月刊的使命。

民國七十八年,我又回花蓮擔任自由時報的特派員。慈濟醫院等志業體也陸續成立並漸具規模。除了五位常住師:德慈、德恩、德融、德仰、德昭和當年的三十位委員之外,新一代的慈濟人都不認識了。

我和報社同仁們都理解慈濟世界正是個小宇宙,生老病死都在這小宇宙的大千世界裡循環不息,只要用心採訪,會有寫不完的新聞。

民國88年,兒子家翔車禍,在慈濟醫院救治期間,上人每次到醫院巡視,都會過來探望家翔。

接著,我退出職場,人生的軌道大轉彎,種種因緣,曾一度想移居瓜地馬拉,後來又回來花蓮鯉魚潭畔,開設莫內花園咖啡農莊,專賣瓜地馬拉的咖啡,另謀生計,也可在這優美的湖畔,全心全力照顧就在鯉魚潭附近糟遇車禍的兒子。

我也曾表達願意當志工,協助處理醫病與媒體關係,但沒得到回應。

能為慈濟效力的機會愈來愈少,漸漸也較少回精舍了。

近三年多,我未曾再回精舍。當年的五位常住師和三十位資深委員,已逐漸凋零。尤其是十位創會的委員,目前只剩下我和她結誼姐弟的靜智師姐健在。

我受洗信了基督。但得自於慈濟以濟世弘法,愛心感恩的理念,讓我深刻體悟,基督耶穌與佛陀都是愛世人的。

遺憾的是,這三年多來,常來或偶會連繫的幾位慈濟人,竟都不再來聊聊了。有幾次,在慈濟醫院聽到有人叫我「張大哥」,我回首一看,不免感到訝異,他以前都敬我為「師伯」的。

唯有美羿師姐沒有失聯。

美羿師姐堪稱是慈濟的專職作家,專寫慈濟世界所見所聞的感人事蹟。她每有新作出版,就會送我一本,增長我的福慧。

我在莫內花園咖啡農莊的「莫內藝文廳」,設置了專櫃收藏她的著作。日前,她專程送書來補實專櫃。

同行還有慈濟電子報的慈拓、雅芳、汝津、鳳娥、慧智、湘卉等師姐。

言談間,她們提到證嚴上人前不久在一次開示時,提起了我。

這讓我心緒翻騰,因為我也在前些時日,特別想念上人與慈濟。

隔了幾天,我到嘉里村訪友,突接到慈拓師姐來電告知,上人的行程這時有空檔,要我盡快過去靜思精舍。

怎如此巧緣?若我還在鯉魚潭,趕到精舍需費時40分鐘,而我當時是臨時起意到精舍附近的嘉里村訪友,10分鐘就趕抵精舍。

太久太久沒見到上人了。被引導進去,向上人頂禮,被安排坐在靠近他的對座。

「阿舟,你告訴我,為何那麼久不回來?」

這時,我才注意環顧還有幾位慈濟的高階主要幹部。

「我可以講話?」
「你就說吧!」
「我這些年沒回來,但是無時無刻不在掛念上人的法體。」我噙淚哽咽地回復。

我向上人說,很想訴說一段成文於腹多時的《遊子斑鳩與茄冬樹》,但說來話長,時地不許。

當時,我就將我對上人對當年創立慈濟功德會那十位最資深委員,時刻心繫的理解,舉出一段事例建言,期待大家要真正體悟,上人心之所繫。

而這繫念的,其實就是慈濟的核心價值,千萬要維繫住,對早期這些資深委員,以及當年在篳路藍縷時,曾為慈濟盡心力協助的人士的懷念。

我特别强調,如果對這些人的關懷徒流於形式,漸漸就會被遺忘,那也就是失去了慈濟的核心價值了。

時間短促,無以盡言。上人喚我靠近一點:「我的眼睛,不久前才開刀,看不清楚。」我强忍住淚崩。

拜别上人數日來,我一直在想著《遊子斑鳩與茄冬樹》。

多年前,一隻受傷的斑鳩掉落在莫內花園的園區中庭。我們為牠敷藥照顧數日,可以行走,還無法飛行。在中庭裡,和日本雞家族和睦相處,愛犬馬爾濟斯安妮,也對牠相敬如賓,一團和樂的大家庭。

有天,斑鳩復飛了。隔日飛回,再飛走,隔日再回來。

但我觀察到,「家人」與牠的互動愈來愈冷漠。之後,牠離家的天數愈多,再回來,則漸行漸遠,停在屋簷上看著家人,我可感覺到牠的神情落寞。接著是屋脊,然後是前院……近鄉情怯的遊子斑鳩,再也不見牠回來了。

靜思精舍那棵三人環抱的茄冬樹,根柢空了人可穿行的大洞,這些年也常令我感觸而懸念。

那天要離開靜思精舍時,我特地探訪這棵老茄冬。樹洞就如同已凋逝的資深委員,而兩側的殘幹,在慈濟人的盡心照拂下,才能深根固柢,繼續供給養份,讓枝繁葉茂。

雖然資深委員已漸凋零,這深根固柢,就是他們流傳下來慈濟核心價值理念。

枝繁葉茂的慈濟人啊!大家是不是要深刻入心地體悟,上人對五十多年前,追隨他的弟子的心繫懷念。

我當然懷念她們,而讓我更關心懸念的是:慈濟的核心價值理念!

那天向上人辭行後,副執行長碧玉師姐陪我走過長廊,邊叮嚀我:「聽你剛才講得那麼激動,所以你就要常回來,幫忙招呼,而不是要被人招呼的。」

我講述的那件事例中,當然並不是在意自己回來時是否被招呼,因我沒有足堪成為茄冬樹根柢的修行。

但我也不會是那隻遊子斑鳩,只因沒被招呼就不回來。

我這三年多來,不再回精舍,還有一個原因,是家翔受盡十八年植物人的病苦,最後又因慈濟醫院急診室開立的死亡證明書,註明要家屬報請檢察官相驗。癱瘓失覺臥床十八年,過世了卻還要平白無端挨刀解剖。我多方請託,院方毫不理會,慌亂無助的我,最後求助更生日報社長,慈濟醫院才回復謝社長,說他們是不該在死亡證明書註明要家屬報請檢察官相驗。

對我這痛心的當事家屬,卻始終不聞不問。

之後,院方又爽約沒有向檢方說明,家翔被挨刀解剖,這讓我的心如刀割,至今猶然心痛如絞。

碰上沒有同理心的醫工與法匠,是病人與當事人的不幸。

常有人向我提到醫病關係的抱怨,但無處可訴,只能積怨在心。

我透過慈濟人代為向上人報告:家翔已去世了。

隔數日,接到通知說慈濟要派人來靈堂,我避見了。

「人在難過時,需要的是陪伴,不是道理」,這句話被張貼在慈濟醫院的每間廁所,是衛福部的文宣貼紙,是我見過的,公家單位最入心的文宣。

人在難過時,更不需要應酬式的誦經。

慈濟的志業發展,會不會把創會的初衷遺忘了?

我自認是永遠的慈濟人,我關切的是慈濟核心價值理念的維繫。

約翰壹書3:18 小子們哪、我們相愛、不要只在言語和舌頭上.總要在行為和誠實上。

靜思語:
顧好自己的心念,才能真正愛人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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